相信30多歲以下的我們,都曾在國文課本中讀過夏曼藍波安的文章。當年坐在冷氣房裡的學生,讀著〈飛魚的呼喚〉,或許只把那些關於海洋文學的描寫當作考試重點,卻難以真正讀懂字裡行間那股對環境的憤怒,以及對文化被剝奪的痛苦。
如今,隨著紀錄片《大海浮夢》的上映,我們透過大銀幕,再次看見了這位海洋文學的傳奇。鏡頭跟隨著他在蘭嶼的山海間穿梭,記錄下他造舟、潛水的身影。然而,當我們走出戲院,真正坐在他面前,聽著他娓娓道來,才猛然驚覺,我們可能卻永遠無法完全企及他那用肉身去錘鍊出的生命智慧。
用血汗借文字來書寫

夏曼藍波安年輕時他像許多離鄉的遊子一樣,漂泊在台北都會的邊緣,當過工人、開過計程車。那是一段失去名字、失去文化,也失去自我的日子。
30多歲那年,隨著原住民族運動的浪潮,他選擇回到蘭嶼。這不僅僅是歸鄉,更是一場對主流社會的憤怒與自我放逐。他潛心投入傳統勞動,從潛水射魚、上山伐木到建造拼板舟,用最純粹的苦役肉身,試圖洗刷掉身上被貼上的邊緣標籤。這段「身體實踐」的過程,後來化作了《黑色的翅膀》、《老海人》、《大海浮夢》等震撼文壇的作品,更讓他成為第一位獲得國家文藝獎的原住民作家。
然而,這份成就背後充滿了痛苦的矛盾。他必須使用漢語這套「借來的文字」,來書寫心中的不平與族群的斷裂。這種不得不用異族語言來尋找母體文化的掙扎,交織成一種我們難以輕易理解的複雜情感層次。當我們讚嘆他的文采時,他卻看著我,直言不諱地說:「你們寫的東西還很冷,因為你們沒有身體的經驗。」那一刻才明白,他書中的文字不是墨水,是汗水與淚水混合後的結晶。
刺透骨髓的二十年

談起最新的紀錄片《大海浮夢》,夏曼老師的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坦然。他說,這部片拍的是現在的他,是老去的他。而在他人生體能最巔峰的時期,那是37歲到57歲,整整二十年的精華歲月,鏡頭是缺席的。「那個時候,台灣經濟很好,但沒人來拍我。我的巔峰時期,是沒有影像記錄的。」
那二十年他在做什麼?他在做一個真正的蘭嶼男人。一個人扛著一百多公斤的木頭,走在崎嶇的山谷裡;一個人潛水到離岸邊極遠的海域,面對深不可測的黑潮。他說那種孤獨是巨大的,有時候累到極點,「眼淚只能往肚子裡吞,那個叫做刺透骨髓。」
「你們現在的工具幫助你們技術早熟,可是並沒有幫助你們的智慧早熟。」我們習慣用腦袋思考,而他是用身體去撞擊這個世界,試圖在每一次的疼痛中,找回那個被奪走的認同。
探索生命圈
.jpg)
訪談中,夏曼老師反覆提到一個概念:「生命圈」。對於生活在都會區(他口中的天龍國)的我們來說,生命圈或許是職場的人脈、是社群網路、是老闆與客戶。但對夏曼老師而言,生命圈是具體而神聖的物質存在。「蘭嶼男人山裡都有自己的樹,那是從祖父繼承下來的私有財產。那些樹、海洋、飛魚,就是我們的生命圈。」
他描述了一個極其動人的畫面:當一個男人結婚時,父親會叫他去砍一棵龍眼樹,做成一塊木板。那塊木板,將來是妻子生產時的產床,「那塊木板是跟著孩子一起長大的。」。樹木與人,在蘭嶼是共生的契約,是與生活文化緊密連結的傳統,那棵樹不只是樹,而是血脈與家庭的延續。
傳承是你們的想像

最讓人震撼的,是他對於「傳承」二字的嗤之以鼻。「所謂的傳承,是你們的想像。」老師揮了揮手,彷彿要趕走這個「漢人視角」的詞彙。在蘭嶼,沒有人在「教」你怎麼做蘭嶼人。父親從沒教過他造船,是他自己跟著上山,看著看著,身體就記住了。這是一種「身體的實踐」,而不是課堂上的筆記。
「消失就消失了啊!」他說得雲淡風輕,卻又無比沉重,「如果你不會做船,那就是你沒有天分,不用強求。」這句話聽起來殘酷,卻是最高等級的自然法則。文化不是標本,文化是活著的技藝。如果你無法用身體去實踐它,那麼掛在嘴邊的「傳承」也只是虛偽的口號。他沒有教兒子造船,但他帶兒子上山。如果兒子想做,自己會拿起斧頭;這就是蘭嶼代代相傳身體力行的精神,想做的人自己會去做,自己會留下來。
在平地也要像在海裡
.jpg)
訪談最後,夏曼老師收起了銳利,流露出身為長輩的溫厚,用他那閱人無數的。他用生命的智慧提點:「人生很長,不要急著計較付出與回收。在蘭嶼,即使在家裡那麼平穩的地方,你也會跌倒,何況是在社會上?」
我們這一代人,習慣了平地的安穩,卻往往在心靈上容易摧折。夏曼藍波安用他一輩子的海浪與山林告訴我們:唯有保持謙卑,時時替他人著想,並且願意用肉身去承擔真實的重量,我們才算真正地「活著」。
採訪結束後,台北的街頭飄著細雨,腦中卻還是夏曼老師口中的那成群飛魚破浪的汪洋。讓人想再回去翻閱他的書,這次不是為了考試,而是為了讀懂那藏在借來的文字背後,一個達悟人窮盡此生悟出的靈魂偈語。
source:目宿媒體
加入Bella LINE@ ,成為儂粉每周五抽時尚小禮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