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陸劇《逐玉》熱播，張凌赫飾演的將軍「謝征」因為在戰場上仍妝容完整、鎧甲如新，被網友戲稱為「粉底液將軍」，不僅引來中國官媒抨擊，痛批這類顏值至上、過度精緻的審美文化，更有觀眾翻出2011年何潤東在《楚漢傳奇》中的「項羽」扮相來做強烈對比，直呼現在的古裝劇已經失去靈魂。但用十多年前的標準來審視現在的古偶劇，真的公允嗎？這場看似單純的「審美之爭」，背後其實隱藏著陸劇古裝題材這十多年來，極其殘酷且現實的產業結構重組。
將軍就不能高顏值嗎？
許多批評的聲音振振有詞地認為「將軍上戰場不該塗脂抹粉」，但若翻開歷史，這點還真站不住腳。魏晉時期的男子容貌焦慮非常嚴重，的確有一大批愛美的貴族高官天天敷粉薰香、妝容精緻。當然，時人也明白這些世家子弟多半不擅打仗，古書形容他們「膚脆骨柔，不堪行步，體羸氣弱，不耐寒暑」在遇到戰亂時只能「坐死倉猝」徹底的「虛有其表」。
那歷史上到底有沒有長得好看又能打的？當然有！北齊名將蘭陵王就是千古皆知的例子。正因為他長得太過貌美柔和、缺乏武將該有的威懾力，上戰場時還得特地戴上恐怖猙獰的面具來嚇唬敵人。可見「高顏值」與「戰鬥力」，在歷史上從來就不是相互衝突的設定。說將軍不能有精緻美顏，的確是刻板印象了。
《楚漢傳奇》踩到時代的眼淚
也因為話題熱議，有觀眾特地搬出 2011 年《楚漢傳奇》中何潤東飾演的「項羽」來做對比，讚揚那才是充滿泥沙、血汗的寫實將領。然而，拿這兩者來比，覺得古裝劇「墮落了」，實際上卻完全忽略了這十幾年來影視產業結構的徹底變異。
十幾年前的影視發行以傳統電視台為主，受眾是全家老小。投資方願意砸重金、花時間去打磨宏大且嚴肅的歷史敘事，因為市場需要這種具備厚度的史詩大作來撐起黃金檔。但如今串流平台崛起，短影音將觀眾的耐心切得細碎，嚴肅的歷史正劇漸漸離開主流。現代人下班後，需要的是快速的情緒價值與感官刺激，這就注定了《逐玉》這類「古裝偶像劇」必須承擔起造夢的功能，所以它本來就不需要、也不該承載太沉重的寫實包袱，簡單來說就是要「看得爽」。
這就是為什麼這時候不再有《楚漢傳奇》，而滿地都是《逐玉》？因為串流平台崛起，加上短影音將觀眾的耐心切得細碎，與其講求深度厚度，不如多一些能發社群、可以碎片化傳播的「名場面」。這不只發生在陸劇，韓劇甚至好萊塢的超級英雄電影，都在經歷同樣的轉變。
「架空」成了最安全避風港
除了市場口味轉變，我們更不能忽視一個極其現實的產業不可抗力因素，那就是政策審查的態度。為什麼現在少有硬核的歷史正劇？因為官方對於歷史題材的改編空間與詮釋角度，風氣已經「不太一樣」了。為了安全起見，製作方往往選擇「全面架空」。
這也造就了現在古偶劇要嘛把背景設定成神魔仙俠天馬行空，要不就是架空朝代，會雜揉歷朝歷代的制度。像是喜歡讀歷史的筆者，看到《逐玉》中既有「霽州州牧」，又有霽州六品振威校尉「升任」霽州司馬的劇情，實在是讓人瞬間皺眉。但皺眉歸皺眉，筆者也能理解在劇本上為何要這樣編寫。相信能主筆古裝劇的編劇都是有考究能力的，這種官制縫合的設定雖然讓歷史控很出戲，但站在避險的角度，這也是目前最「安全」的安排。
當然，這並不代表影視圈已經完全放棄了對歷史的考究與還原。在主流古偶劇全面「架空化」與「輕量化」的洪流外，依然不乏認真死磕細節的優秀作品。像是近期的《唐朝詭事錄》，以及馬伯庸小說改編的《長安的荔枝》，製作團隊依然願意在官制、風俗、飲食到器物上下足功夫，展現了極高的歷史考究與還原度，甚至將歷史事件、野史傳說巧妙融入在劇情中，讓考究派觀眾看得非常過癮。這些作品的存在證明了，中國影視產業仍然具備打造「硬核正劇」的實力，只是它們與古偶劇早已明確分流，各自服務著不同的受眾。
影視工業化下的「精準造夢」商品
因此，在避險機制與串流經濟的雙重催化下，影視產業進入了高度「工業化」與「商業化」的階段。現在的古偶劇，本質上就是一款「被精準定位的商業產品」。它並不像電視台時期讓觀眾最大化，用大篇幅來納入每個年齡層的觀眾想看什麼，而是鎖定服務那些精準分析後的目標客群。
這類作品的核心驅動力不再是編劇的深度打磨，而是「流量明星」的商業價值。整部作品的資源傾斜，都是圍繞著如何將明星的魅力最大化而打造。張凌赫臉上的「粉底液」，說穿了就是為了維持偶像商業價值所打上的實體柔光濾鏡。確保男主角在任何鏡頭下都俊美無雙，遠比還原戰場的真實泥濘來得符合經濟效益。
因此，主角動輒背負的滅門血海深仇，往往只是一個推動劇情的「設定標籤」，過沒幾集，重心依舊會回到極限拉扯與戀愛上。劇中的戰爭場面也經過了「極簡化」處理，不需要考究兵法與糧草，只要男女主角衣袂飄飄地降臨亂軍之中，擺幾個帥氣的套招鏡頭掃蕩千軍就足夠了。因為觀眾想看的不是殘酷史詩，而是主角強大、帥氣護妻的爽感，邏輯的重要性就往後擺了。
觀眾真正想要什麼？
分析到這裡，我們需要站在道德高地去批判這種現象嗎？大可不必。一個健康的影視市場，本來就需要各種不同功能的產品。想看考究還原的，有《唐朝詭事錄》這樣的硬核佳作；想尋求情緒出口的，有《逐玉》這樣包裝精美、入口即化的精緻甜點。
偶像劇最大的功能就是娛樂，去深究一部架空縫合劇裡的考據和邏輯，或是用歷史正劇的標準去嚴苛審視將軍臉上的粉底，其實是找錯了對象。時代變了，產業結構與政策環境也變了，不如坦然看待這就是一場精準服務受眾的視聽享受。
source：WeT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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