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追求更精緻的生活，讓臉蛋看起來更年輕，美妝品成為現代人最依賴的日常滋養。不過當愛美這件事變成對環境的威脅，我們又該如何取捨呢？據統計，全球化妝品產業每年生產超過 1,200 億件包裝，英國美容權威機構 British Beauty Council 更指出，高達 95% 美妝包裝會被丟棄。這也意味著「永續」不只侷限在一只瓶罐、一項成分，更可能是全球產業與消費者都該重視的責任。這次獨家專訪英國純淨保養品牌 LUSH 總部環境發展策略顧問 - Ruth Andrade，引領我們換個視角宏觀美妝產業的商業內幕、永續問題與未來展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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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永續」是美妝產業的生存課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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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罐用完的乳霜空瓶、一支被丟進垃圾桶的洗髮精瓶，或許只是消費者日常中再平凡不過的瞬間，卻也是美妝產業龐大廢棄物問題的縮影。回望 2004 年，永續對許多產業而言仍是一個相對遙遠的名詞。當時大眾談論環境議題，多半圍繞在回收、廢棄物管理、塑膠污染等消費者較容易理解的面向；而潛藏在背後的「氣候變遷」議題對當時的民眾來說，更像是一個抽象的假設性問句。直觀二十年後的今天，Ruth 語重心長地表示：極端氣候、乾旱、作物歉收與天然原料減產，已經真實影響品牌的日常營運與供應鏈。
LUSH 總部環境發展策略顧問 - Ruth Andrade
以 LUSH 長期仰賴的天然原料為例，亞馬遜雨林大火後的乾旱，便可能牽動巴西堅果等原料的收成與供應穩定性。美妝產業看似販售香氣與感官體驗，背後卻高度依賴健康的土壤、潔淨水源、穩定氣候與完整生態系統。當自然失衡，品牌也不可能置身事外。「十多年前，永續發展更像是一項附加價值，是建立在優質產品之上的加分項目；而今天，越來越多人選擇 LUSH，不只是因為產品本身，更因為認同我們所堅持的價值觀。」Ruth 說道。這句話也揭示了美妝購物取向的轉型，消費者不再只看產品是否好用、香氣是否迷人，也會在意品牌如何採購、如何生產、如何處理廢棄物，以及是否願意為自身造成的影響負責。
從裸裝產品到 Green Hub，LUSH 想改變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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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到 LUSH 的永續形象，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裸裝產品、洗髮皂與黑罐回收。這些的確是品牌最鮮明的記憶點，卻並非全貌。LUSH 長年推動裸裝產品，試圖從設計源頭減少包裝依賴；當產品必須使用瓶罐時，則透過 Bring It Back 回收計畫，鼓勵顧客將空罐帶回門市，讓材料重新回到循環系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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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徹底落實循環再造的場域，正是位於英國 Poole, Dorset 的「Green Hub」。LUSH 於 2023 年投入 230 萬英鎊，將 Green Hub 遷移並擴大至 40,000 平方英尺的新空間，使其成為品牌內部處理廢棄物、回收材料、維修設備、再利用資源與教育參訪的核心基地。這裡不是一座單純的回收中心，而是一個讓垃圾變黃金的經濟循環樞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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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將 Green Hub 視為 LUSH 循環經濟體系的核心。」Ruth 形容。在現代消費社會中，丟掉一件東西太容易了，多數人很少有機會看見垃圾桶之後的旅程。Green Hub 的存在，正是為了讓這段原本隱形的過程變得透明，也讓消費者更清楚地看見，一只黑罐如何被收回、分類、清潔、破碎、再製；一批不能販售但仍可安全使用的產品如何被捐贈；一台設備如何經由維修延長壽命，而非直接報廢。
LUSH 的永續經濟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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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多數人對永續的想像，僅停留在「提升品牌價值與社會責任」，但 LUSH 卻將永續玩出一套商業模式，並為其再造可觀的經濟價值。 Green Hub 除了處理回收包裝，它也負責維修設備、重新整理可用物件、捐贈產品與生活物資。2024 年，Green Hub 共處理 1,702 公噸固體廢棄物、完成 2,835 件維修，為企業節省約 43.2 萬英鎊；同年也有 70,000 件產品被捐出，另有 151,366 件產品透過門市分送給在地弱勢團體。
永續在這裡不再只是換一個可回收瓶器，而是重新檢視每一件物品是否真的走到了生命盡頭。Ruth 也提醒，回收從來不是環境問題的終點。「回收並非解決環境問題的根本答案。真正的優先順序應該是減少使用與重複使用，而回收則是最後一道選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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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續別只看包裝，「原料端」才是關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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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環境影響其實就像一座冰山——我們往往只看見浮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。」Ruth 說。對消費者而言，包裝是最容易被看見，也最容易理解的面向。是否使用塑膠？能不能回收？是否有補充包？這些問題固然重要，卻仍只是美妝永續的表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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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uth 指出，在美妝產業中，真正龐大的環境影響往往來自供應鏈中的原料生產階段。色料、香料、著色成分、棕櫚油、界面活性劑等基礎原料，背後可能牽涉森林砍伐、水源與土壤污染、礦產開採、化石燃料開發與社區生計。換言之，一款產品是否環保，無法只從瓶身材質判斷；真正需要被追問的是：原料從哪裡來？如何種植？如何加工？生產過程是否破壞土地、水源與在地社群？這也是 Ruth 認為未來美妝產業必須面對的課題。品牌不能停留在降低傷害，而要開始投入修復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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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續不該是道德綁架，消費者也是解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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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漂綠時代與 Clean Beauty 意識的覺醒，永續在多數時候，反而成為品牌與消費者在購買或創作過程中無形的壓力。但 Ruth 認為，永續溝通不該讓人感到罪惡，而是要讓人相信自己可以成為解方的一部分。
因此，LUSH 總部內有一個特別的團隊—Earth Care，凝聚了所有對永續抱持熱忱與共鳴的人。這個團隊並非孤立存在，而是深入不同職能，與產品、採購、包裝、門市及溝通團隊密切合作。「有意識地聘用關心社會與環境議題的倡議者，以及對改變充滿熱情的人，而非將永續發展視為某個部門的專責工作，是我們推動內部轉型最有力量的關鍵之一。」Ruth 自信地表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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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的內部文化，也順理成章地延伸為 LUSH 面對消費者的方式。LUSH 不希望永續成為一種道德綁架，也不希望「拯救地球」的重擔全數落在個人肩上。相反地，LUSH 選擇從設計端出發，作為改變消費者思維的突破口：像是選擇一塊洗髮皂以減少塑膠瓶使用、把空罐帶回門市加入 Bring It Back 回收計畫，或是購買公益產品來支持環境與社會議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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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據品牌資料統計，這些微小選擇的背後有著巨大的減塑成效：每一顆洗髮皂的壽命相當於三瓶 250 毫升的傳統洗髮精；選擇一塊香氛皂則等於省下 0.5 公升的液態皂。到了 2024 年，透過 Bring It Back 回收的 LUSH 塑膠包裝更接近 100 萬件，總重量達 42.9 公噸，成功將回收率從 2023 年的 15% 提升至 18%。
Ruth 進一步說明，當品牌把永續設計得更容易、更愉悅、更具參與感時，消費者就不再只是被動教育的一方，而是共同推動改變的夥伴。「這正是『你是問題的一部分』與『你是解方的一部分』之間的差異。」
品牌可信度來自誠實面對不完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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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永續成為美妝市場的熱門語言，消費者也開始對各種環保標語感到疲乏、產生質疑。天然、乾淨、友善、減塑、低碳，這些詞若缺乏清楚證據與實際行動，很容易淪為漂亮卻空泛的包裝。Ruth 認為，品牌要建立信任，關鍵不是宣稱自己完美，而是願意誠實面對已完成的進展，以及仍有待改善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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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從不認為自己是完美的企業。」她坦言。LUSH 正朝著「再生未來」的藍圖前行。而這條路，並不會因為品牌過去付出了許多努力，就變得毫無挑戰。真正的公信力，來自品牌是否願意坦誠自己走到哪裡、遇到哪些困難、接下來還要如何調整。Green Hub 揭露的數據，清楚呈現廢棄物流向、處理量、回收比例、再利用比例與仍需改善的出口，而不是把所有問題濃縮成一句「我們很永續」。在永續被全球高度檢視的時代，誠實更是品牌能長久累積經驗值。
當永續不再是品牌特色， LUSH 如何創造差異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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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十年來，越來越多品牌開始談永續，更將其視為特色，面臨美妝產業的新挑戰 LUSH 又該如何維持差異性？Ruth 的回答很直接：期待有一天，永續不再是一個特別值得被強調的特色，而是所有企業經營的基本標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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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真正讓 LUSH 與眾不同的，從來不只是環境與社會責任，而是創意、香氣、產品研發與門市體驗。永續並非後來被加上的行銷訊息，而是從品牌創立之初便存在於 DNA 中，體現在每一次原料選擇、產品設計、包裝取捨與顧客互動裡。」Ruth 解釋。對 Ruth 而言，美妝產業既然以「美」為名，就應該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，而不是造成更多傷害。她也直指產業另一個長期問題：許多美妝行銷建立在人們對外貌的不安之上，並藉此驅動更多消費。然而這種以焦慮和不安全感推動的文化，本身就可能促成過度消費。「與其不斷放大人們對自身的不滿，不如幫助人們看見自身的價值，並將更多心力投入在那些真正影響我們共同未來的議題上。」
永續美妝的下一步是：修復自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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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來五年，美妝產業真正的挑戰是什麼？Ruth 點出兩大核心：「氣候變遷」，以及支撐地球生命運作的「基礎系統失衡」。水、土壤、森林、海洋與穩定氣候，這些看似遠離梳妝台的自然條件，其實都與美妝產業的生存緊密相連。Ruth 也表示，未來能留在市場上的品牌，將不只是努力降低自身造成的環境傷害，而是有能力投入修復地球的工作。這包括透過再生農業改善土壤健康、採用再生能源、協助解決污染與廢棄物問題，也包含與消費者、供應商、非營利組織、政府與其他企業合作，共同回應那些單一品牌無法獨自解決的系統性挑戰。
「沒有健康的社群，就不會有永續發展的市場；沒有健康的自然環境，也不可能有真正成功的企業。」Ruth 犀利的結語也帶給整個美妝產業一個警示，當永續跳脫了廣告行銷的包裝，成為品牌能否繼續被信任、被需要、被選擇的基本條件時，真正的改變才會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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