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攝影助理一路做到攝影師、導演,陳坤厚的電影人生,一甲子以來幾乎與戰後台灣電影的發展重疊。他經歷健康寫實電影、台語片尾聲、國語片廠年代與70年代類型電影盛世,也親身站在80年代台灣新電影浪潮之中,從《汪洋中的一條船》、《小城故事》的攝影,到侯孝賢《風櫃來的人》、《冬冬的假期》,再到自己執導的《小畢的故事》、《桂花巷》,2023年獲頒金馬獎終身成就獎時,他已在這一行走過一甲子。
今年,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將《桂花巷》修復版帶往法國里昂盧米埃影展,也特別邀請陳坤厚暢談這部近40年前的作品與台灣電影。和他談60年影史,原以為會得到許多「以前拍電影如何如何」的懷舊故事,他卻不斷把話題拉回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:創作者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想拍什麼,又想拍給誰看?從昔日台語片、武俠片、瓊瑤電影,到台灣新電影乃至今天的產業環境,他沒有很說教式地說「我們當年都怎樣」,而是回到電影和觀眾之間,那份非常重要的信賴關係。
每個導演都要知道「自己要什麼」

陳坤厚回看早年的台灣電影,首先想到的是「多樣」,不同導演拍出來的作品,幾乎一眼就能感覺出差異:有人拍愛情文藝,有人拍武俠,有人從本土生活出發,到了台灣新電影,創作者之間的風格甚至拉得更開。對他來說,真正珍貴的,是觀眾進場買票時真的有不同的東西可以選,「不是說買了一件衣服,再買一件衣服也差不多。」
這種差異背後,是每個創作者對自己的作品都有非常清楚的判斷。「這個題材我要拍出怎樣的一個內容給觀眾」,陳坤厚反覆提到,「你知不知道自己要什麼,很重要。」導演的教育背景、成長環境、美學養成都可以不同,但拿到題材後,至少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說的是什麼,「沒有任何的模糊。」
今天回望,他絕不是懷念所謂的「黃金年代」,而是一份創作上的確定感。當類型潮流出現,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跑,市場表面上熱鬧了,作品卻可能反而失去區別性。對看過台灣電影幾次潮起潮落的陳坤厚來說,真正能讓市場活下去的,始終不是同一種電影橫掃票房,而是不同電影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觀眾。
一部電影,不需要2300萬人都喜歡

「你要感動誰,這點很重要。」陳坤厚談電影市場時,他提到以前從來沒有「拍一部電影,全台灣所有人都應該看」的想法,反而會先估算這個題材的觀眾是誰、可能有多少人買票,再回頭決定電影能花多少錢拍。觀眾有不同口味,本來就是市場存在的基礎,「不可能一部電影感動2300萬台灣人,沒有這回事情。」
因此他談票房,也不是把數字當成唯一成功標準,而是更在意一部作品有沒有找到真正願意跟它互動的人。電影的內容、價值觀與觀眾產生認同,才會形成穩定的觀看習慣;有人喜歡更深刻、銳利地剖析社會的電影,也有人需要喜劇、愛情或動作,這些不同的觀眾加起來,才是一個完整的市場。這也解釋了他為什麼始終強調「創作者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」,而不是去迎合補助審查、迎合流行題材。從他年邁卻仍有神的目光中,彷彿看見了這位拍片一生的導演對創作的信仰。
在最不被看好的位置找觀眾

說起1983年的《小畢的故事》,後來成為台灣新電影的重要代表作,陳坤厚也以該片獲得金馬獎最佳導演。但現在回憶起來,他真正記得的卻不是後來的「影史地位」,而是當年根本沒有什麼漂亮的上映條件。
電影被排在接近過年前、大片準備進場之前的尷尬檔期,原本只拿到短短的放映時間,沒想到觀眾一路看了進來。陳坤厚講到這裡,突然笑了:「觀眾很可愛的,觀眾真的很可愛。」《小畢的故事》的經驗也讓他相信,創作者當然要面對市場,但市場並不等於討好,作品真的跟觀眾產生共鳴,他們自然會找到它。
連選角也有同樣的思考。片中年輕演員不是各自找來,再要求大家「演得像同學」,而是讓原本就熟識、真正玩得起來的人進入鏡頭。那些今天看來極其自然的青春與生活感,背後不是隨性,而是導演很清楚:如果要拍普通人的生活,就不能讓觀眾一直看見「表演」。
拍出台灣人的華麗

而這次前往盧米埃的《桂花巷》,則是陳坤厚1987年的作品。他談起當年的選角,笑說不少人根本是「天上掉下來」的:周華健當時還沒有後來的歌壇地位,是由唱片公司推薦;任達華也才剛起步。真正決定用不用一個人的標準,還是角色本身。例如他看中周華健身上「有教養的貴氣」,覺得那就是人物應有的氣質。
更重要的是整個世界必須成立。從古宅裡留下的家具、碗筷、油燈,到每一件依照年代訂製的服裝,陳坤厚記得當年很多預算都真正花在畫面裡,「衣服一件一件做,從年輕一直到老全部都做。」因為他認定《桂花巷》要拍的不是一個粗糙、悲苦的舊台灣,而是台灣社會曾經存在的華麗、講究與生活美學。
近40年後,《桂花巷》以修復面貌再度被看見,如今更將在國影中心推動下前進盧米埃影展。影展將本片列入經典修復單元,讓一部從台灣土地、語言與文學長出的作品,再次面對不同世代、不同文化的觀眾。([燈光節][1]) 對陳坤厚而言,重新看見台語版本尤其感觸深刻。當年演員在現場原本就是以台語表演,之後為發行另配國語,如今回到台語,他才真正感覺語言重新貼回演員身上:「以前國語的話,是講歸講、演歸演,這是兩回事情;現在看到是一件事情。」情緒、語氣和身體終於重新黏在一起,他坦言,連自己都「有點感動」。
文學是電影的根

陳坤厚不少導演作品都取材自台灣文學,他自己卻把這件事講得很幽默:「一個導演最能偷懶的,就是從文學小說改編。」所謂「偷懶」,並不是不做功課,而是好的小說本身已經存在文學性、人物與世界,導演不必憑空製造靈魂,而是思考如何用影像重新包覆它。以前報紙副刊、文學獎與出版環境活躍,他每天打開報紙,就可能看到值得發展成電影的故事。《小畢的故事》、《桂花巷》也是在這樣的文化土壤裡走向銀幕。
因此他談台灣電影史,電影從來不是孤立存在,它跟文學、語言、地方生活,甚至一個年代的人如何理解自己都有關係。《桂花巷》近40年後能夠再次走向海外,也正好說明所謂「經典」不是被封存在某個年代,而是多年以後重新觀看,依然能從人物、語言與影像裡辨認出這塊土地曾經有過的生活。
導演不是最大的

談到現在的電影環境,陳坤厚擔心,當創作者把「拿到資源」放在作品之前,開始猜評審希望看到什麼、為了符合條件不斷修改,最後可能連自己原本為什麼想拍都忘了。不過他也特別說明,自己近年並未長期置身現行台灣電影製作體系,對實際運作「不太清楚」,同時也看見不少值得肯定的新作品;他的疑問,更像是一名老電影工作者從創作立場提出的提醒。
「導演才不是最大的。」陳坤厚語重心長地說,有人把資金交給你,你就必須負責怎麼使用;有人花錢、花時間走進戲院,你得對他負責。「你傳達給觀眾的訊息,是要準確的。」他不認為電影一定得好懂、好賣,更不是每個人都必須喜歡,但創作者至少不能連自己都不知道要說什麼。「電影是不能欺騙的,電影是一個非常誠實的行業。」
有趣的是,雖然走過台灣電影的黃金年代,陳坤厚並沒有因此把過去神化。過去赴海外參與台灣新電影相關活動,看見幾十年前的作品依然受到重視,他反而會提醒策展單位:「不能老賣『新電影』。」經典經得起時間考驗當然值得被重新發現,但台灣今天仍有新的創作者、新的電影,也需要被世界看見。
如今《桂花巷》從近40年前的台灣,再走到電影聖地法國盧米埃影展,像替陳坤厚走過的一甲子繞出另一個圓。但若問這60年間,什麼才是他真正認為不能改變的事,答案肯定是:你想講什麼?你想感動誰?當觀眾走進戲院之後,你有沒有誠實地把東西交出去。
source:Bella、國影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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