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斯卡金像獎導演趙婷與原著作者瑪姬·歐法雷爾（Maggie O'Farrell）在改編自同名暢銷小說的新片《哈姆奈特》中，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。當歷史劇往往陷入精緻華服與考究佈景的「無菌」陷阱時，她們決定讓莎士比亞的世界沾滿泥土、充滿汗水與真實的痛楚。
髒頭髮裡的生命力
如果在觀看電影時，你被女主角潔西·伯克利（Jessie Buckley）那一頭油膩、糾結的亂髮，或是指甲縫裡洗不掉的泥垢給驚到了，請不要懷疑，那正是原著作者瑪姬最感動的瞬間。「事實上，每當看到潔西的頭髮是那麼髒，我愛死這點了，這讓我心裡一振，」瑪姬受訪時眼神閃爍著興奮，「因為在那個年代，她的手本來就該是髒的。」
這句話為電影定下了基調。長久以來，關於莎士比亞的影視作品往往落入一種「無菌室」般的陷阱：演員穿著筆挺的拉夫領，在窗明几淨的書房裡優雅吟詩。但趙婷不打算這麼做，這位以《游牧人生》橫掃奧斯卡的華人導演，帶著標誌性的自然主義闖入 16 世紀的英格蘭。「這世界不需要再來一部對莎士比亞歌功頌德的偶像崇拜電影，」瑪姬直言，這正是她對趙婷接下導筒感到放心的原因。
局外人的視角
趙婷，一位來自東方、在美國獨立製片界崛起的導演，似乎與莎士比亞的英式傳統格格不入。但恰恰是這種「格格不入」，成為本片最大資產。瑪姬坦言：「我知道趙婷並非來自一個沉浸在莎士比亞文化中的背景。」正是這種「局外人」視角，讓趙婷能跳脫英國人對國寶文豪的敬畏，她沒有義務維護莎士比亞的「神性」，因此更能自由挖掘他的「人性」。
這份敏銳直覺也展現在選角上。飾演哈姆奈特的小演員雅各比·朱佩被趙婷形容為「老靈魂」。在片場，雅各比甚至會跑來關心曾染疫的導演：「嘿，我聽說妳得過 COVID，妳還好嗎？因為那會留下後遺症。」這種超齡的細膩，讓趙婷當下認定：「就是他了。」
在文學史的縫隙中翻案
這部作品的誕生，始於一個被遺忘的名字。對於瑪姬來說，哈姆奈特（Hamnet）這個名字背後藏著令人憤怒的歷史空缺，這位莎士比亞早夭的獨子，往往只被視為父親故事中的一個註腳。
「我最初寫這本書的動力，其實是出於對哈姆奈特感到不平，」瑪姬回憶道。儘管學術界對於這死去的孩子與劇作《哈姆雷特》之間的關聯仍有爭論，但本片的核心正在於翻轉主客體。這不再是關於偉大劇作家的才華揮灑，而是關於一位被留在原地的母親，以及一個消逝的生命。
「所以我想要寫這部小說，把這個孩子放在舞台的中心，」瑪姬堅定地宣告，「他被哀悼、被愛著，如果沒有他，就不會有《哈姆雷特》。」
從喬伊斯到莎士比亞
談及飾演莎士比亞的保羅·麥斯卡（Paul Mescal），瑪姬自稱早在保羅成為巨星前，就在都柏林看過他青澀的演出。「當時他大概 19 歲，正在《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》中飾演斯蒂芬·戴達拉斯。」這是一個極具深意的巧合。斯蒂芬·戴達拉斯這個角色在文學上與哈姆雷特有著強烈的互文性。「我總覺得從他在舞台上的斯蒂芬，到莎士比亞和哈姆雷特之間，有一條強烈的連線。」瑪姬說。
趙婷聽聞轉頭問：「妳有跟他說過這件事嗎？」瑪姬笑答：「他說：『喔不，那好久以前了，我演得很爛。』我說：『不，你演得真的很好。』」這段插曲不僅展現了保羅的謙遜，也暗示了選角的命運感。
恐懼死亡，所以我們創作
隨著話題昇華至創作本質，趙婷給出了一個極具當代感、甚至帶點流行文化的比喻：「當我們創作時，是否覺得就像佛地魔必須把他的靈魂碎片拼湊起來一樣？」
在幽默引用《哈利波特》的背後，是趙婷對存在的深刻觀察：「我認為創作的驅動力，無論是生孩子還是創作藝術，演化的驅動力皆來自對死亡的恐懼。」她進一步闡述：「我們必須傳承一些東西下去，不是嗎？如果解決了死亡問題，很多這些事情可能會消失。」這段話精準總結了電影內核：哈姆奈特死後，父親透過寫作讓他在舞台上重生，創作即是對抗死亡的手段。
戲院裡的集體降靈會
在串流當道的今天，為什麼還需要走進戲院看一部關於瘟疫與死亡的電影？趙婷將現代電影院比作當年的環球劇場。三百年前，那個能容納三千人的劇場總是座無虛席、喧鬧嘈雜。「最初的觀眾不知道結局，不知道那些自殺與謀殺，這對他們來說就像恐怖片一樣震驚」瑪姬補充道。
趙婷認為，那種「集體體驗」的核心價值依然不可取代。透過這部電影，她們邀請觀眾參與一場跨越數百年的降靈會。當燈光暗下，我們在別人的悲劇中安放自己的悲傷；在滿是泥濘的真實中，看見生命延續的可能。
source：UI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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