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《南部軍》、《白色戰爭》到最新電影《我的名字是⋯》，韓國名導鄭智泳花了三十多年，不斷透過電影追問國家與個人如何面對歷史，這次他攜手《苦盡柑來遇見你》實力派演員廉惠蘭，以濟州四三事件為背景，描寫一名失去童年記憶的母親，如何在尋回自己名字的過程中，逐漸揭開被埋藏的傷痛。兩人來到高雄電影節接受專訪，談的不只是電影，更是當社會逐漸對歷史傷痕敘事感到疲乏，我們該如何重新理解那些還尚未被正視的過往。
現在拍歷史電影更辛苦
「以前的導演沒有辦法拍自己想拍的東西。」回顧三十多年前，鄭智泳表示，韓國民主化之後，電影工作者終於有機會碰觸過去受到限制的政治、社會題材，觀眾也抱著極大的熱情走進戲院，渴望了解那些長期無法公開討論的歷史。
但時代改變了，觀眾的態度也跟著轉變。「有些人會覺得，又是一樣的東西，怎麼又要講一樣的事情？」鄭智泳坦言，韓國現代史仍有許多被扭曲、誤解，或尚未充分呈現的部分，但當觀眾對這些題材漸漸感到疲乏，繼續拍攝反而比過去更困難。
廉惠蘭則坦言，參與鄭智泳的電影是一件非常榮幸的事，她形容，導演長期關注韓國的歷史與社會問題，對許多韓國電影人而言，就像能讓大家安心的支柱。尤其《我的名字是⋯》並不打算只拍給少數觀眾看，「導演一開始就說，他不是要做獨立電影，而是要做商業電影。」她也期待，這類題材終於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。
至今仍難開口的傷痛
《我的名字是⋯》以1998年為故事起點，廉惠蘭飾演的母親正順，因一段失落的童年記憶，逐漸回到1940年代濟州島的悲劇。電影將國家暴力與校園霸凌交錯呈現，讓相隔數十年的兩段歷史，透過一對母子的生命連結起來。
鄭智泳對濟州四三事件並不陌生，但真正到當地拍攝，仍有令他意外的發現「現在已經有很多學者研究這個事件，也有很多文獻，可是實際去問當地居民，他們還是不太願意開口談。」即使真相調查與歷史研究持續推進，對親身經歷者而言，那些往事仍不是可以輕易說出口的故事。「原來這個事件對濟州當地居民來說，比我們想像中還要痛苦。」
廉惠蘭則在研究過程中，重新理解加害者與被害者之間的關係。「以前可能會覺得，一個事件就是分成加害者跟被害者。」然而，電影中的正順卻讓她發現，人在不同處境下，可能同時背負著遭受傷害與傷害他人的複雜經驗。「越了解就越發現，加害者跟被害者是很緊密存在的，很難直接一分為二。」對她而言，這也是那個年代最難以承受的悲傷。
藏著生存的恐懼的名字
電影以「名字」作為尋找記憶的線索，1998年的少年永玉因自己的名字帶有陰柔意味而遭到嘲笑，母親正順卻堅持那個名字具有特別的意義，而當故事逐漸回到歷史現場，觀眾才明白，對上一代而言，名字有時甚至關係到能否活下來。
鄭智泳透露，濟州島過去確實有人以別人的名字生活，電影中的情節雖經過戲劇創作，卻不是毫無歷史根據。他也提到，曾有人因為擔心孩子遭到辨認、點名，刻意替孩子取不常見、難以唸出的名字。原本只是日常生活中的稱呼，在充滿恐懼的年代，竟可能成為自我保護的方法。當歷史奪走的不只是親人、家園，甚至還包括一個人原本的身分，尋回記憶便成了漫長而艱難的過程。
不必讓觀眾承受同樣的痛
《我的名字是⋯》並未迴避歷史暴力，尤其電影中婦女與孩童遇害的場面，更讓人難以平靜，談到如何拿捏影像尺度，鄭智泳先聲明：「真實情況遠比電影中呈現還要慘烈。」並回憶，過去曾在另一部電影中拍攝拷問場景，當時他希望觀眾能真切感受到受害者的痛苦，因此選擇相當寫實的呈現方式。
然而電影上映後，竟然有觀眾因為畫面太過痛苦，中途離開戲院，這件事讓他重新思考：「電影要傳達一個意思，其實用意象表現就可以了，沒有必要一定要讓觀眾受到跟角色一樣的痛苦。」這次拍攝《我的名字是⋯》，他也花了許多時間思考，究竟該讓觀眾看到多少，於是他想了下表示：「應該已經比當年收斂許多。」
相較於外在的暴力，廉惠蘭更需要處理的是角色內心被遺忘的傷痕，她說，導演希望正順能象徵現代韓國人的某種生活狀態：「即使背負悲傷的過去，人依然可以平靜過日子，只是那些記憶偶爾會浮現，帶來難以解釋的不適。」因此她沒有刻意將正順演得精神恍惚，反而從自然的日常生活出發，也曾向熟悉心理諮商的朋友請教，了解人們如何逐步說出難以面對的經歷。
別讓悲傷阻止觀眾走進戲院
這次《我的名字是⋯》來到高雄電影節，鄭智泳也談到台灣與韓國在歷史記憶上的相似與差異。他認為，台灣不同世代、不同背景的人擁有各自的歷史經驗，要對同一事件展開深入討論，難免會面對複雜的分歧，但他也強調，在韓國，這樣的對話同樣不容易。
廉惠蘭則對台灣觀眾的熱情感到驚喜，得知不少影迷將她視為演技保證，她先是大笑並幽默地說「台灣人也這麼想嗎？」，接著開心分享，這次來台竟有許多粉絲特別迎接她，還有人看過她過去的不同作品，她也期待未來若有機會，能參與台灣電影的演出。
當筆者提起台灣有觀眾看這部電影時淚流不止，甚至難過到吃不下飯，鄭智泳卻笑說自己反而有點擔心：「如果大家都覺得這是一部非常悲傷、沉重的電影，可能就不想看了。」他希望觀眾也能注意角色尋回記憶的過程，而不只是歷史帶來的痛苦。對拍了三十多年歷史電影的他而言，讓觀眾願意走進戲院，才有機會讓那些尚未被理解的故事，繼續被看見。
source：Bella cr：Yui
加入Bella LINE@ ，成為儂粉每周五抽時尚小禮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