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｜國際舞蹈家許芳宜：在沒有刻度的時間裡，成為自己的創作者

還沒正式開拍，她在場邊和工作人員寒暄，在靠近棚燈的角落低聲與編輯交談，正式開拍，她走進五張椅子中間，身體的重量、雙眼的視線，每個畫面都像電影。場邊彷彿有一條線，當她的腳踏進去，就走上了舞台。這時她在想什麼？她說那一瞬間，她完全清楚自己是誰，也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，「其實就是一個很單純的念想。」

在沒有刻度的時間裡，成為自己的創作者

幾十年的功課
身體救了她
我不許願
沒有刻度的錶
從容不是反抗
不想回到十八歲
一生最大的創作

幾十年的功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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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那事實上一點也不單純。我們容易把一個人的從容，誤認成天賦，她很快補上一句：「天底下沒有自然而然的事。」她說那些看起來毫不費力的動作，背後都是「很多很多時間、很多很多歲月」的養成。舞者的身體是一種很誠實的語言，「不費力」從來不等於沒有用力。那是把力氣藏進時間，幾十年的功課。她的第一次人生轉折點，發生在大學一年級。現代舞老師告訴她：「妳很有潛力。」就是這句話，讓一個當時甚至不知道「職業舞者」是什麼的年輕女孩，第一次敢做夢。她為自己許下第一個願望：成為職業舞者，她開始想像，自己可以成為誰。

身體救了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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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歲左右，許芳宜迎來另一個更深的轉折。那時的她甚至一度跌到人生谷底，也是那個時候，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，掌控一切主導權的不是大腦，而是身體。「身體是可以反抗的。」當她不斷往下墜落，最後把她救起來的，就是身體，「是身體，是行為，是行動。」很多人面對人生低谷，會試著先用大腦去想通，她卻是先讓身體動起來，「腦袋太容易被恐懼吞食，但身體不一樣。身體會誠實地告訴你，你究竟能不能做到。」

我不許願

「我現在已經不太許願了，我比較常說：『我想要。』」對許芳宜來說，許願，意味著等待，然而「我想要」卻是一種決定要讓事情發生的意圖，以及面對自己百分之兩百的誠實。當談到「時間」，她的心情近乎感激，「我覺得時間是禮物，因為它讓我們越來越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，而有趣的是，這卻是一切的起點。」年輕時，時間就在面前，她不斷追趕，父親曾經告訴她，要去紐約就只有三年時間，沒有成績就得回家，讓她一直拼、一直加速，她也非常爭氣的以三年從實習生升任瑪莎‧葛蘭姆舞團獨舞者。但如今，她漸漸放下這種追趕，「你會越來越放心地把自己交給自己，而不是交給時間。」這句話是她走過歲月之後最重要的轉變之一，時間不再是敵人，而她，成為自己的創作者。

沒有刻度的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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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看到一只沒有刻度的錶時，她的第一個反應是：「沒有刻度，多好啊。」對一個舞者而言，舞蹈是一門高度精準的藝術。一個角度、節拍、一個落地的位置，就像小時候，她必須練習同一個動作無數次，幾百次、幾千次，直到身體牢牢記住。「記住刻度有很多種方式。」因為記住了刻度，所以才能掙脫刻度的束縛，把刻度丟掉。時間依然往前，但她不再被它拖著走，而是有自己的時間表、有自己的身體節奏、自己的人生節奏。「那我還需要追嗎？還是其實是我在創造我的時間？」

不想回到十八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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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可以回到一年前，甚至更早的人生，她會對自己說什麼？她笑著說，自己很少這樣倒帶。「與其回到過去，我更想要創造。」因為前方還有太多未知，也還有太多美好。就像你問她，時間對你來說是什麼？她說，時間只是軌道，「自己」才是重點，因此她對自己的唯一提醒，是健康，「一定要身體健康，因為有健康，我才能做每一件我想要做的事情。」

從容不是反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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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個什麼都追求快速的時代，從容地對待時間，看起來都像是一種奢侈，或是對這個世界的反抗，但許芳宜有不同想法，「我反而不覺得是反抗。」就像所有專業一樣、藝術創作，一開始都有著大量的規矩，「這麼多的規矩，就是要換來自由。」所以她可以一進攝影棚，就找到自己的狀態，不是因為她「天生會」，而是因為那些規矩已經深深進入身體。當規則不再需要被思考，才是自由的開始，就像那只沒有刻度的錶，在沒有刻度裡面找到屬於自己的刻度。三分、五分，還是一分？又或者，完全不需要有刻度。